克州七日行记

by 祺桑 #文化旅游

自余今夏赋闲,怅然无务,心思愦愦,遂与友人同游克州,聊以宽解。克州者,克罗地亚也,前南斯拉夫联盟之西州,自独立之日于今二十有八载矣。其地细长如钩,依山傍海,多有古港旧城座落其间,自南而北串缀纷繁,其知名者四,曰杜布罗夫尼克,曰斯普利特,曰扎达尔,曰萨格勒布。余二人驱车始自杜布罗夫尼克,迄于萨格勒布,凡七日,遍历山川乡土,遂述所见所闻,聊记于此,亦使后之览者复能有感于斯文。

杜布罗夫尼克者,古曰拉古萨,宋开禧间为威尼斯公所营,元至正中自立,清嘉庆十三年乃入克州。城方三里,高五丈余,四角哨戍畾塔俱全,西北角塔高十丈,北仰青山,南临苍海,东西有二门,东门有港,西门有小山,别置一城,东西门外百里峭崖,飞鸟不停,游鸢难栖,山海一体,实坚城也,非由海路不能近攻。城内街衢纵横棋布,东西二门之间为一主道,阔约三丈,其余巷陌,一肩之狭,不能并行。楼阁寺庙,俱被砖石,白墙红瓦,尖顶直壁,尺寸雷同,高低相一。城中富贵多好置楹,楹顶拱门,相连成廊,以示区别。

时值酷暑,余不堪曝晒,乃驱车移步城北山间。山中有一食肆,专营炙肉,牛羊豕禽,不一而足。自山巅南瞰,天海同体,四望无极,城戍海岛,一览无余。山北远眺,十里谷地,十里之外别有一山,乃两界山云,山外有国曰波斯尼亚和黑塞哥维那。山顶有胜利碑,碑侧有帝国兵营旧址,乃法帝拿破仑所建,年久失葺,弃如敝屦,茅茷榛莽,断壁败垣,荒芜腐臭,杳无访迹。

余二人闲寂无趣,聊以成语对联为乐。犹忆友人出一上联曰“烧火烤火烧”,盖朔北燕易之地有饼名“火烧”。其句对称工整,倒顺同叙,尤为巧者,“火”乃“烧”“烤”之偏旁部首也。余百思方得其对,曰“照日晒日照”,虽非精妙,然粗得相衬,亦可谓巧矣。又余出一联,曰“萬花丛中一株草”,此句尾之字乃句首二字偏旁部首也。对曰“亿众面前独行人”,取《孟子》“虽千万人吾往矣”之意也,亦不甚绝妙矣。日渐西斜,兴尽方 归。

赞曰:
咫尺小邦古城牢,万千游客今逍遥,
入海方知绿水浅,上山俯瞰凌云高,
万花难能淹碧翠,亿众何可沮英豪,
曹公南下襄阳日,岂为铜雀锁二乔?

自杜布罗夫尼克驱车北行,道路崎岖,弯转难行。道经奥米什乃至斯普利特。斯普利特者,大秦王戴克里先所营之都也,建于晋元康永兴间凡二十年始成。遗址存者惟王宫墙垣,寺庙地窟,二三残柱,矗立路旁。宫苑方一里有奇,以铜铁银金名东西南北四门。其西其南皆为海,其南有港,一如杜布罗夫尼克。王宫有一地穴甚大,正中有厅,厅上六柱,左右相隔一丈,两侧厢房各有数十间,俱阴黑潮湿不堪。王宫正中有一圣教堂,堂前钟楼高五丈余,台柱尚完,余二人遂登楼远眺,四下空旷,新旧街市,大小舰舸,尽收眼帘。 斯普利特东北三十里有一小城,名曰克里斯城,矗小山之巅,扼南北之途。其城依岭而建,离地百仞,宽二十丈,长百丈,堡塔俱备。城内层层叠嶂,垛堞女墙,高低错落;城外峭直陡壁,峰峦相连,紧密无隙。回望斯普利特,天海山楼俱为一体,身处此境,目映其景,实令人心旷而神怡。此城建于唐季,自初立始,凡遭兵祸数百年,大小数十战,陷落者四,皆以众寡不敌也。尝以两千人独撼数万众,将死无援,经年乃降,是亦忠魂勇义之所也。

赞曰:
大秦戴王筑先宫,但悲不见四夷同,
东岭毫巅起坚壁,北隘咽喉树英雄,
碧水青山今还绿,朱发赤袍浸血红,
莫羡别家好男儿,我辈只在不言中。

克里斯城又东北二百里有科尔卡苑,地处内陆,毗邻界山,山泉融雪,川流成溪,纵贯苑中。乘舟缘溪,溯逆而上,两岸山崖峭壁,怪石穿空,乱木横植,水中芦苇漫生,一望无际。不时至于山麓,乃弃舟登岸。复行数十步,斩荆穿林,猛见一水帘扑面,宽百尺,高三丈许,广阔白皙,如云如幕,虚幻沸腾,如月如雾,珠玉纷落,银铃披风,声声悦耳,沁人心脾。至近乃如猛兽奔腾,气冲山河,其声亦转似狼吟虎啸,令人心颤。 又行数百步,值一平坦处,细流漫野,上有小桥逡巡曲折,徘徊其上,俯见溪水清澈见底。至水缓处,游鱼戏虫,鳞须可见,或静或动,阵形不乱:静则如岁驻时止,水波不纹,针擎钉固,呆若悬鸢;动则如行雁齐飞,群聚成文,灵动轻快,狡若脱兔。至水急处,清泉漱漱,湍流急奔,溪石迸发,野草摧折。嗟夫鱼虫静动瞬息之变亦极矣,乃容于水。鱼虫之形态万千也,水惟静缓以待,一旦急动怒泻,则鱼虫虽插翅不能存也。然后知世间万物,以水为大,盖其无形而万态欤。慨叹良久,日暮乃归。

赞曰:
科尔卡苑湍流急,深林怪石夹长溪,
瀑帘漫似云和月,虎啸滔天濯青泥,
浮虫游鱼千百态,静装缓容只一袭,
任尔机巧多变幻,无形自始不可敌。

扎达尔者,大秦之大邑也,于科尔卡苑西北三百里,出斯普利特北门五百里。城方五里,仅东北各有余墙,有北门二,东门一,北西南三面环海,其北有港,舟桅林立。余等晨入东门,暮出北门,穿行于街巷之间,漫步于西海之滨,遍历城中诸景,寺庙府衙,富丽堂皇,里肆巷衢,游人倍至,茶舍食坊,宾客咸集,城墙塔楼,云耸高峨。城西南临海处沉铜管数十,长短不一,皆为中空,与地相连,顶有小孔,海浪每至,辄与铜管相击,其音高低不同,和而成乐,宛似洞箫,号“海风琴”者也。 须臾日中,晌午当餐,觅得一酒肆专营米面饼食者。其人煮米,混以鱼肉汤汁,更有熔乳酪者,煮面亦然,不类中州。其人烤饼,其上饰以鱼肉乳酪,乃横置于窑中,然食之颇类中国。另有汤、饺、甜物,种类繁多,千奇百怪,层出不穷,未可一一俱道。 其地晴雨多变,值夕阳渐入,忽风起云涌,雷雨骤至,劫余二人于归途,遂困于城外一小楼。暴雨强劲,烈风呼啸,翻江倒海,倾盆覆瓢,银幕蔽天,珠帘垂柳,惊雷振聩,满城遗涝,路无行人,良久方休。余待至子夜乃得归。

赞曰:
城外环海滨,墙内楼如林,
西南埋铜柱,奇思亦何新,
暴雨黑云致,倾盆悍风引,
何以困归途,为听海风琴。

普利特维采苑在扎达尔东三百里,又名十六湖苑,以苑内大小湖沼十有六故也。其地远离都邑藏于深山,山谷相间,道狭且曲,依山盘旋,蜿蜒难行。苑内山势怪特,阶崖层出,断峦比立,飞瀑流水,湍溪涌泉,恒出目侧,应接不暇。苑最东处有一长瀑,高百尺,宽仅丈余,细窄如缕,柔顺如丝,三面环山,瀑声清轻,置身其下顿感心宁神寂,思绪超然,静谧如眠,良久始觉。 溯溪而上,山势少缓,湖泊成群。小者清晰见石,波纹不惊,鱼草相映,如镜如冰,碧蓝且绿,如翡如玉,游人围集,似痴似迷。大者广袤无垠,翠泽青池,林木环绕,影印苍天,泛舟湖心,顺风随波,闲楫逐流,方觉天地广阔,无拘无束,浪荡形骸,乐在其中。 须臾日暮,尚未兴尽,怏怏而归。夜宿于山间逆旅,冷寂无人,幸余等聪颖,预已料及,乃载酒携肉而来。当夜二人倾酒桶,斩彘肩,促膝而侃,酒满四升,肉尽二斤,醺饱乃足,兴尽而罢,时夜已三更,月过中天矣。

赞曰:
平生最羡半日闲,有幸乃得山谷间,
深沟绝壑蓄琼液,奇峰断壁悬飞帘,
小湖平静拟冰玉,大泽豪迈印苍天,
岭上月下秉烛饮,醉趣酒友斩彘肩。

自普利特维采苑北行三百里至克州首府萨格勒布。自克州独立,遂以萨格勒布为京师,率广于他城,方可三十里,其势北高南低,城内寺庙繁多,其知名者二:一曰城北圣马可堂,临高总览,一睹全域,堂瓦琉璃缤纷五色,布局成图;一曰城东萨格勒布堂,双塔并立,高耸入云,气势磅礴,非余可比。 城中广场有铜像,乃克州侯耶拉西奇也。方其幼时,萨格勒布犹属匈牙利,清道光二十八年,泰西大变,各国内乱,革命纷起,耶拉西奇乘势起兵自号克侯,遂割萨格勒布自立,后南并诸部,遂有全克,故曰克州独立始于耶侯也。 城南诸厦星罗棋布,有歌剧院、科学院、美术院、图书馆,皆方正宽大,黄墙青瓦,形态近似。最南有车站广场,亦设一铜像,乃首代克王托米斯拉夫也。初,唐武宗会昌间,大秦封特皮米尔于克里斯,号克公。特皮米尔生哲思拉夫,哲思拉夫生蒙契米尔,蒙契米尔生托米斯拉夫,遂以后唐同光三年僭称克王,今乃尊为克州之祖。其北魏道武帝拓跋珪之比欤?克州故史多不为中土所知,是以志之。

赞曰:
千年浮沉论克州,独立未成誓不休,
肇自托米僭位始,万古功绩夸耶侯。

$\int$己亥年季夏